LOGIN知夏久久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。
死亡比記憶更早留在身體裡。導管刺入頸間的疼痛、心臟停止瞬間壓迫胸口的感覺,全都清晰得可怕。可她伸手摸到的皮膚,卻光滑完好。沒有傷疤,也沒有血。
她下床,走進浴室。
鏡子裡的女人,是27歲的林知夏。沒有燒黑的臉,也沒有因靈力枯竭而雪白的頭髮。那是她熟悉的模樣,是曾以陸景珩未來妻子的身分,登上雜誌封面的人。
知夏鎖上門,將手掌貼在鏡面上。
「出來。」
她的聲音在發抖。
銀色的影子從背後升起。狐火壓過浴室燈光,一條雪白修長的尾巴,緩緩顯露出來。
一條。
知夏反覆數了好幾遍。
確實只有一條。
第一次死亡後,還剩八條。第二次,剩七條。每死一次就消失一條,而過去每一世的知夏,都不記得這件事。帶到下一世的,只有找不到原因的虛弱與惡夢。
這次不同。
失去的八條尾巴裡所藏的記憶,全湧進了最後這一條。
薔薇酒店破碎的鏡子。
白晝醫療中心的地下病區。
湧上映月大橋的黑水。
景珩否認與她關係的聲音。
地下婚契室裡,確認新娘姓名的聲音。
逃亡車輛的窗外,掠過的青嵐山。
景珩認不出她的眼神。
以及中央核心。
知夏抓緊洗手台。狐火晃動,尾巴末端變得半透明。
沒有人告訴她,這次連這條尾巴都失去會如何。
但她就是知道。
不會再有下一次了。
第九條尾巴,是用來倒轉時間的最後一條命。它消失的那一刻,名為林知夏的靈魂也會一併終結。
知夏收起狐火,用冷水洗了把臉。
她沒有時間哭。
她打開手機與筆電。
日期是2028年3月2日。
每一世死後回到的時間都不同。有時倒回幾年前,有時回到離死亡很近的時點。唯一確定的是,這次的起點,是景珩求婚的前一天。
景珩求婚,是3月3日。
兩家共同事業的發表,是3月5日。
正式訂婚典禮,是3月20日。
婚禮,是9月9日。
行事曆裡塞滿了婚紗試穿、採訪、基金會活動與健康檢查,沒有一點空隙。有些行程是知夏自己排的,有些則由陸氏集團秘書室分享而來。
明明是她的人生,卻沒有一天空著。
知夏把全部行程複製到獨立的儲存裝置,也下載了信箱、雲端資料與通訊軟體對話。她還不知道,過去每一世的自己究竟漏掉了什麼。
她不認為景珩每次都想殺她。八次人生裡,他都愛著她。
所以才更可怕。
明明愛著她,可每當必須做選擇,他總是要她撐住。他說,只要這一次,只要救了這些人、這座城,他就會回來。
而知夏每次都點頭。
因為她相信,那是被愛的人應該做的事。
筆電螢幕上,出現了映月基金會與陸氏基金會共同協約的資料夾。她的存取權限還有效。
知夏從最新的檔案開始下載。
【日月靈脈共同管理協約——婚姻連動附加協議】
看到文件名稱的瞬間,狐珠輕輕震了一下。
檔案已經加密。密碼輸入欄下方,顯示一行文字。
【需要契約當事人林知夏的生物特徵認證。】
知夏沒有碰。
她轉而檢查個人帳戶、身分證、護照、不動產登記以及基金會持股資料。她另外整理出足以立刻搬離這個家、支撐生活的資產,並把重要檔案分存於三處。
直到這時,臥室門外才響起敲門聲。
「小姐,您醒了嗎?陸執行董事的秘書室來電,想再次確認明天的行程。」
那是從小照顧她的家務管家。
知夏短暫地閉了閉眼。
誰知情,誰不知情,她還無法判斷。
「請告訴他們,我身體不舒服。」
「需要預約醫院嗎?」
「不用。不要告訴任何人。」
門外安靜下來。
「陸執行董事也不能說嗎?」
「尤其不能告訴他。」
話剛說完,手機響了。
是景珩。
知夏沒有接。
電話掛斷一次,又打了過來。第三通也被她忽略後,訊息傳了進來。
【景珩:出什麼事了?】
緊接著,又多了一行。
【過了明天,我們之間就不會再有需要隱瞞的事了。】
知夏笑不出來。
死了八次,她才終於明白。
他們之間,竟然全都是被藏起來的事。
3月24日上午九點。國家異變管理署公開聽證室。知夏還沒坐進指定座位,就先要求更換名牌。【危險個體 林知夏】職員慌了。「這是正式分類名稱。」「現在不就是分類確定前的聽證?」「是沒錯,可是——」「那就改成當事人。」唐以寧立刻補充。「在結論之前使用這個稱呼,等同預先決定結論。請記錄異議。」十分鐘後,名牌換了。【當事人 林知夏】攝影機連這個畫面,也正在直播。聽證主席說。「本月以來,林知夏小姐周圍,共發生三起大型特殊現象。」活動會場。白晝醫院。映月大橋。「您如何解釋其中的相關性?」知夏沒有讀準備好的答案。「我承認相關性。」委員們騷動起來。「但從未確認,我就是原因。」「也有林知夏小姐出現在現場後,現象擴大的案例。」「也有相反的案例。」知夏顯示資料。「在白晝醫院,我找到了官方設備未能偵測的患者。在映月大橋,我們沒有採用犧牲中央十二人的方案,也完成了救援。」另一名委員問。
第一聲之後,十一秒內,什麼都沒有。然後,又一聲。叩。知夏站在離門一公尺處。「裡面有人嗎?」保全負責人搖頭。「這是封閉區域,沒有常駐人員。」「最後出入時間?」出入紀錄出乎意料地很快提供了。最後正常出入。2028年3月15日。八天前。使用者姓名已被刪除。以寧的聲音從視訊通話另一端傳來。「刪除本身,也必須留下紀錄。」「有留下。」保全負責人的臉色更加僵硬。「刪除時間,是昨天17點26分。」那是知夏與硯舟在青嵐檔案保存所,查找管理履歷副本的時間。有人在雲京抹去了痕跡。鑑識人員開啟刪除要求的路徑。起點是基金會內部終端機,核准權杖卻從外部網路進入。兩次連線,在同一秒重疊。「請和青嵐島查閱核准登記的時間比對。」知夏一說,鑑識人員便把兩份紀錄並排顯示。保存所將查閱核准登錄進系統,四分鐘後,刪除就開始了。很難視為巧合。「也就是,保存所的系統也受到監控?」「連接路徑尚未確認。」不過,核准權杖的副本已經取得。在切斷之前,沿著流向追蹤,就能抓到下一個連線位置。知夏看見已確認位址與未確認路徑分別用不同顏色標示,才點了頭。硯舟取出終端機。
硯舟停下筆。「還沒。」「離開船還有兩小時。」「我先去碼頭等。」「在那之前,先吃早餐吧。」硯舟沒有問這句話的意義。「請選菜單。」「昨天老闆娘說,有鮑魚粥。」「已經選好了。」「不喜歡,就吃別的。」「我也吃鮑魚粥。」兩人坐在民宿廚房旁的小餐桌前。窗外屋簷,一滴滴落著雨水。暴雨停下後的島嶼,比昨天清晰。知夏吃了兩匙粥,問。「昨晚的事,要記錄嗎?」「刻印反應,必須留在安全紀錄裡。」「我請你陪著,也要?」「只會寫收到安定措施的要求。沒有當事人陳述,不會記載細節。」知夏點頭。「就那樣寫。」那一句話,讓昨晚的請求不再是債,也不是弱點,而是她核准的紀錄。硯舟將寫到一半的紀錄轉過來給她看。【02:17 刻印溫度上升。依當事人要求,維持公共空間照明及觀察人員待命。02:31 確認穩定。無身體接觸。】知夏確認裡面沒有『恐懼反應』或『需要保護』,才在核准欄簽名。她提出要求的事實,與停止的事實,都以同樣分量留下。九點整,復航通知到了。硯舟正要付帳,知夏先結了自己那份。「可以列為共同調查費用。」「是我提議吃的。」
「你為什麼看我的鞋?」知夏一問,硯舟便從運動鞋內側取出一小塊玻璃。「走路時,您的右腳比較不敢踩下去。」那是在保存所窗戶破裂的走廊,掉進鞋裡的碎片。脫掉襪子,腳跟上便露出細細的傷口。「沒有嚴重到需要說。」「卻足以讓您改變走路方式。」硯舟把急救箱放在餐桌邊,往後退。他沒有伸手說要替她處理。知夏自己取出消毒藥和OK繃。「你只打算看著嗎?」「需要協助,請告訴我。」那個回答,讓知夏的手短暫停住。一個在她說出需要之前,願意等待的人。以往,她恐怕連那份等待,都會當作漠不關心。「請幫我剪膠帶。」硯舟剪好適當長度,遞給她。***凌晨兩點,知夏手機的震動響起。該換吸水紙了。走到公共餐桌旁,硯舟已坐在對面。灰色劍鞘靠在椅子上,右手腕纏著壓力繃帶。「不是說好輪流?」「鬧鐘先響了。」「睡過了嗎?」「大約一小時。」「我也差不多。所以,就算我們都醒著吧。」硯舟沒有催她回房。兩人默默撤下濕掉的吸水紙,換進新紙。每次翻動副本,都有潮濕的氣味。雨勢沒有變小。敲打屋頂的聲音,在某一刻,聽起來像敲著金屬門。叩。知夏手腕上的刻印涼了下來。那並不是實際的門聲。她甚至還
碼頭候船室的電子看板,亮著紅字。【全班次停航/明日確認天候後決定復航】旅遊服務站拉下了鐵捲門,計程車也沒來。雨水越過屋簷,濺到腳踝附近。硯舟看過住宿清單,將螢幕給知夏看。「離保存所步行十分鐘,說是有空房。」「其他選擇呢?」「在碼頭椅子上過夜。」「那個從選項裡刪掉。」兩人各自將文件夾放進防水袋,走入雨中。住宿處,是海邊一間老民宿。遊客在得知停航消息前就已離島,玄關很安靜。老闆娘來回看著濕透的兩人,以及一只文件包。「新婚夫妻的房間,就用有地暖的大房——」硯舟禮貌地打斷。「我要訂兩間房。」「啊,分開?」「我們是出差。」解釋到此為止。老闆娘拿出兩把鑰匙和乾毛巾,沒有再問。知夏鬆了口氣,肩膀卻奇妙地繃緊。不是因為有人提議住一間,而是硯舟毫不猶豫地劃出界線。那道界線令人自在,卻又有點冷。兩間房隔著走廊。知夏確認自己房門的門閂,硯舟只告知緊急出口位置,就下樓去了公共空間。誰都沒有替對方保管鑰匙。公共餐桌鋪上毛巾與吸水紙。十二張認證副本的邊角都濕了,其中兩張,連印章處也被水暈開。硯舟轉動暖風機方向,知夏阻止他。「熱風直接吹,紙會起皺。」「您接受過檔案保存訓練?」「處理藝術品時,犯過類似的錯。」「我會相信
上午6點40分,開往青嵐島的客輪甲板,仍暗得像夜裡。知夏摺好移交清單,放進口袋。前後的帳冊都在雲京,唯獨第四區那一本被送往島上,原因沒有寫明。硯舟遞來紙杯。「薑茶。」「你以為我會暈船?」「船上商店只賣這個。」知夏接過杯子,他便坐到對面。暖暖的蒸氣,迅速被海風吹散。「檔案庫的門,可以強行打開吧?」「取得搜索令,且安全措施完備,就可以。」「但你也同意先看帳冊。」「昨天,是林知夏小姐決定調查方向。」「你還真配合。」硯舟看了海一眼。「我簽字同意遵循了。」意思是,因為契約書。可是,知夏不討厭那個答案。他沒有催她交出信任,而是拿出必須遵守的文字。***青嵐檔案保存所,是由廢棄學校改建的建築。鹹水淹到操場盡頭,每扇窗上都貼著搬運編號。檔案管理員文慧蘭,帶兩人前往地下閱覽室。「明天起就關閉了。管線工程完成後,資料會送去陸地上的統合檔案庫。」「今天找不到呢?」「得重新整理封存清單,至少要三個月。」慧蘭先讓他們把手機放進保管櫃,再開啟見證用攝影機。知夏與硯舟戴上口罩和棉手套。舊帳冊放上了中性紙墊。【映月基金會第四保管區管理履歷/數位化比對用副本】知夏從第一頁起,逐行確認。安裝廠商、工程費